「不嚴重?」將軍指著書房門口跑進來的老管家,衝兩人說:「你們自己看著!」

 

 

  老管家遞給作畫的將軍一只航空信封,封皮下角印著「香港新風畫廊」的篆字名銜,將軍一面拆看,一面說:「要我去開畫展的。」話音還沒落定,臉色卻變了,整個人上半身微微地抖顫著,震得硯池裡的墨汁幾乎潑灑出來。好一陣走過神,喘口大氣,才對老管家說:「把這張拿去裱了,寄美國──請夫人來一趟。」

 

 

  將軍夫人挪蹭進屋的時候維揚對石琦說:「我一直認為中國女性的犧牲人格是一種政治副產品。」石琦解意深長地點點頭。將軍則再度提醒他倆注意──將軍夫人從丈夫手中接過信箋,讚聲:「好哇。」「好個屁!看清囉──那個畫廊的副理事長是誰?」夫人依言看去,忍不住「啊」的一聲喊:「阿爹!他逃出來格囉!」「做夢!」將軍順手拈起支畫筆,扯過紙來,在上頭隨手畫些粗大飛白的圓圈,一圈圍一圈,密密疊疊,然後說:「憑他那副煙骨頭?呿!他是給放出來的。」「你好像──」石琦側昂起臉注視著維揚:「看得很透徹。」「也是出去待了幾年,才慢慢兒想清楚的。」維揚視線落在兩個將軍和將軍夫人之間某個遙遠又空茫的定點上,說:「中國人的男女關係和倫理關係其實一直被condition在一種political sphere的困境?堶情A出不來。」「逃出來、放出來,弗是都一樣?」夫人似乎已經感受到將軍身上迸散出來的那股凜冽的惡意。將軍押紙壓筆,重重地畫了個太叉,沙著嗓子喊道:「女人家你懂什麼?放他出來是衝老子來的,這是給我好看。邀我去開畫展、去會會老丈人、去他娘的丟人現眼哪?還當我是沒毛兒的奶孩子?呿!」「一家團圓是好事,丟啥子人口圼)?」夫人說這話時淚水止不住地淌下來,語聲一字比一字細弱,頭也垂了,彷彿要說服自己的繡花鞋。「當時你會去搞運動,是為了走出這種困境嗎?」石琦索性從皮包裡掏出記事本子,速記起來。維揚撫平了鬢角,清清喉嚨,開始進入像平時接受記者採訪一般的情境,緩聲說道:「Well,呃,我想,在行動的邏輯上,是的,不過我必須澄清的是:我並沒有深入,我很快就退出了,成為一個旁觀者。我對後來『釣運』會轉變為『統運』也一直非常遺憾!當然,這是另一個層次的問題……」「狗屁的話!什麼團圓哪?他們這是存心翻我的老賬。」將軍把筆一扔,叫道:「這叫『統戰』!你要去和那老王八蛋團圓,你就給我去死!」最後兩句話被將軍背後的將軍搶著蓋過去:「聽見沒有?是『統戰』!」「以我個人的觀點,事情過了這麼多年,我們應該用比較理性的態度去看它,不能再訴諸情緒了。」將軍夫人此刻再也忍不住,罵聲:「你不是人!不是人!」便轉身衝出房去。將軍繼續吼道:「你去死!」「那麼──」石琦?握@眼將軍和將軍背後的將軍:「話說回來:你是不是也能理性地談一談令尊呢?」維揚聞言,抿起嘴唇思索了片刻,才說:「坦白說,我們都活得很矛盾。」

 

 

  將軍帶著極大的困惑從墳地回來,想著「矛盾」這兩個他從來沒用過的字,以及它們的意思。他對這兩個字的反感,一方面是因為「他畢生的敵人慣用矛盾律的伎倆」這已經是職業軍人奉為信念的事;另一方面,將軍一向認定:人只要信奉點什麼,就根本不會有屁的矛盾。可是這樣想來,將軍不禁要替維揚擔心。如果說維揚自己「活得很矛盾」,那就表示他是個沒什麼信仰的人。那麼,父子之間多年以來的摩擦便不止是「硬對軟」、「文對武」、「新對舊」這樣簡單的鬥爭而已了。更可怕的是:將軍搞不清楚兒子究竟在什麼地方?他相信什麼?他反對什麼?他為什麼──相形之下,將軍反而覺得:維揚把他母親的死歸咎於老父之顢頇跋扈,倒是無可厚非的小事了。

 

 

  在山頭繞了兩個圈子,將軍從北坡回淡泊園南門,在山腰上看見一群榮工處的老榮民正在搭建一座鷹架,鷹架中間是空的。不過他知道:那中空的位置即將興建起一座大理石紀念碑,碑上有七十二位基金會、同鄉會的老朋友、老部下和他的老來子簽署鑴刻的銘讚之辭,紀念碑將於許久以後──他的九十歲冥誕那一天  落成揭幕。維揚甚至會應邀發表一篇長達七分半鐘的演講,講題是:「我的父親武將軍生前二三事」。

 

 

  將軍停下腳步,和榮工領班打招呼。「要蓋個紀念碑是罷?」他說。「是啊!」領班掀起汗衫前襟擦拭額角的汗水,露出小臂上「反共抗俄救中國殺朱拔毛鋤漢奸」的青黑紋字:「一位老將軍的,死了好幾年了。」

  「噢。」

 

  「了不起啊!打仗打了一輩子。」

 

  「噢。」

 

  「聽說筆底下也好,還畫過不少畫。」

 

  「噢。」

 

 

  將軍又聽他褒揚了自己的勛業一番,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受不了過譽之辭而大發雷霆。他捺住性子聽,不時地點點頭,彷子聽,不時地點點頭,彷彿正在聽一首溜耳即逝的陌生樂曲。最後,他向對方舉手致答禮告辭,喃喃地說:「是啊是啊!人死得越久,也就越沒有什麼矛盾了是罷?」「您說啥?」

 

 

  將軍在夏天來臨時說過一句話:「熱起來了。」把老管家嚇了一跳,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,竟然會真切地聽見幻音。將軍說「熱起來了」的時候已置身於冥誕紀念會場,望著一襲火燥燥、紅猩猩的巨大綢布從紀念碑上飄然揭落,以一種滑翔的姿勢再冉冉墜在碑礎四周的花籃內側,眾人立時爆炒起一陣沸聒聒的掌聲。

 

 

  維揚的演講卻讓將軍十分意外。他竟然能清楚地說出將軍在那一年打過什麼仗,在那一年突過什麼圍,那一年受勳,那一年晉級。除了少數幾個地名、人名唸錯之外,大致還符合將軍的記憶。只有一點,將軍聽得仔細,而不敢置信:

 

 

  「民國六十年一月,先母周太夫人心臟病突發過世,先父哀毀逾?琚A守靈四十九天,幾乎粒米未進,可見先父用情之深了……」

 

 

  維揚唸著這一段的時候,臉色像平日一般鎮白,毫無表情,只是把「哀」字唸成了「衰」字,他自己也沒有察覺更正。倒是將軍這邊詫異得緊,他猛烈地撓抓頭皮,不知道該不該同意維揚的說法。

 

 

  將軍利用一整個夏天,盤桓在妻子吞服安眠藥去世的那段時空裡。有時他會帶著新配了助聽器的老管家一塊兒。兩人的衣衫單薄,受不住舊日寒冬的凜殺,經常是去去就回,將軍總在那樣冷風裡問:「你倒是說,我究竟替她守靈了沒有?」老管家打著哆嗦渾身搖撼,望望他,說:「您說呢?」「我在問你啊!」老管家再望望空盪盪的廳堂,把個腦袋小小心心地湊合著害冷而搖得更劇烈了:「好,好像是沒有哇!」「可我又記得──」「您說有就有,不就結啦?」將軍「嗯」了聲,又問:「那你再說說,我吃飯了沒有?」老管家一楞,扶了扶助聽器:「啥?您說啥?」「我說我吃飯了沒有哇?」「有哇!」老管家說:「我做的飯菜,您都吃啦!還喝了酒了咧,驅寒嘛。」「咦?怪了!」將軍說:「我不是光守靈、不吃飯來嘛?」老管家又發起抖、搖起頭來:「冷哪!回去吧,將軍!」

 

 

  將軍最後一次步出淡泊園是在重陽節。維揚攙著他艱難地迎風上山。將軍開口說道:「葉子都落了。」維揚答聲:「是。」良久之後才忽然醒悟到將軍並沒有變啞,便不自覺地停下腳步:「別走了,爸,山上冷。」將軍不再理會他,逕自往坡上邁。他要帶兒子到冥誕紀念會場去,讓他聽一聽:自己在六年以後說了些什麼?

 

 

  「……可見先父用情之深了。總而言之,先父是一個有信仰的人,他畢生為他的信仰而奮鬥、犧牲,在我們這個充滿變動和矛盾的時代裡,他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典型。他老人家雖然已經去世多年,但是他的精神不死,將永遠和我們在一起。」

 

 

  「你,你這、這是真心話?」將軍顫聲問道,同時左顧右盼地打量著台上和身邊的兩個兒子。身邊的維揚遲疑了好一陣,說:「你不愛聽麼?」台上的維揚在掌聲中走入人群,和來賓一一握手,最後他站在基金會秘書長的身旁,向對方致謝:「如果不是秘書長幫忙,我還真不知道該講些什麼呢。」說著,揚了揚手裡的講稿。「別說我。」秘書長笑著說:「稿子是石小姐給擬的。啊!真是,文采流暢,字字珠璣,動人之至,動人之至。」

 

 

  將軍聽著,頭皮已經暴紅起來,甩手脫開身邊的維揚攙在他脅下的手,喝道:「你要是不信這一套,為什麼講得這麼溜啊?」「只不過是一個演講而已嘛!」說著,維揚拍兩拍弄皺的袖子。「你到底反我什麼?你到底信什麼?」將軍狠命一抬腿,就紀念碑的方向踢去,颳動一陣涼風,讓花籃、紅布翻倒作一堆。演講的維揚和石琦一起跑去把花籃歸位,把紅布也拉拉稱。「坦白說,我們都活得很矛盾。」身邊的維揚一面說,一面朝前走了。將軍看著兒子的兩個身影左衝右突,忽而分,忽而合,時而清晰,時而模糊;當下一陣天旋地轉,放開嗓子大喝一聲,挺起腦袋朝紀念碑撞去。也就在這一刻,他聽見體內體外同時奔放出一陣轟然巨響!劈開一切?x擾纏祟的矛盾──他第一次相信、也從此解脫的東西。

 

 

  於是將軍無所不在,也無所謂褒貶了。他開始全心全意地守候著:有一天,維揚終究也要懂得這一切的:因為他們都是可以無視於時間,並隨意修改回憶的人。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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